Azhai
永远爱顾沉舟和贺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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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同人 - 爱人朋友

分级:
全年龄

简介

原来天降是竹马

(上)

  早上八点,顾沉舟晨练完带着早餐回到家的时候,贺海楼还没有起。

  前一晚贺海楼应酬得晚了,招呼也不打就来顾沉舟家过夜。自从顾沉舟搬到市区独居后,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贺海楼打一开始就把朝南的那间次卧当成自己的,在顾沉舟家留有全部的生活用品,还按照自己的品味和喜好在顾沉舟简约空旷的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他们之间向来是不分你我的,这个家到处都是贺海楼的生活痕迹。以至于有一次顾沉舟的几个大学同学过来聚会,都问他到底在跟谁同居。

  “真没有,就是海楼偶尔会过来住。” 这是顾沉舟的回答。他自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当初在跟设计师沟通装修事宜时,他非常自然地将贺海楼的一些生活习惯考虑了进去。说这是他自己独居的家,其实一切都是照着两个人的家来弄。他觉得理所应当,贺海楼也住得心安理得。

  昨晚贺海楼来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尽管他有意放轻动作,但门刚一响顾沉舟就醒了,出去站在黑黢黢的客厅看贺海楼四肢疲软地坐在门口换鞋。

  “喝酒了?” 顾沉舟问道。

  “哎呦,吓我一跳。” 正慢吞吞和鞋子较劲的贺海楼抬起头,“吵醒你了吧,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喝点什么?还是吃点什么?” 顾沉舟的声音闷闷的,人还不太清醒。

  “不用了,装了一肚子酒。我现在只想泡个澡。” 贺海楼脚步虚浮地走过去,一边解领带一边冲顾沉舟吃吃笑了笑。

  “嗯,去吧。” 顾沉舟说。

  喝了酒的人自己一个人躺在热水浴缸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贺海楼常常这样做,顾沉舟就得常常盯着他,替他解开他没耐心好好解的衬衣纽扣,替他收拾好脱掉后乱丢一地的衣服。贺海楼舒舒服服地躺进热水里,顾沉舟就靠在洗脸池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创业初期,饶是贺海楼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容易千百倍的人物,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和烦恼。在这个国家,这座城市里,当然不是人人都有通天的关系,但有通天关系的人也远远不止一个顾沉舟或一个贺海楼。如今正值换届关键之际,不同派系之间的角逐已经到了最激烈的阶段,不光那几个位置的直接竞争者之间视对方为仇敌,就连他们的后代也成了被多方势力围攻的重要目标。

  比如最近一段时间的贺海楼就是很多人的打击对象。搞垮一个年轻人的科技公司事小,借此往贺家,以及和贺家关系紧密的顾家头上泼脏水才是关键。由于一些手段和矛盾不方便公开透明地摆在会议桌上争,贺海楼的公司一时之间甚至成了老人们施展拳脚的好地方,有人护他,自然就有人打压他,有人希望他在特殊时期低调行事,自然就有人希望他多做多错成为众矢之的。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神仙打架的时候那个遭殃的凡人会是我!” 贺海楼懒懒地枕在浴缸边缘,侧过脑袋和顾沉舟说话。

  “不急,以后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顾沉舟今天穿的是一套淡蓝色的短款睡衣,他皮肤白,人长得又清秀,深夜被热气腾腾的水气蒸出往日里很少流露出的慵怠,在贺海楼看来十分可爱。

  “笑什么?” 原本盯着地砖分析事情的顾沉舟听见贺海楼在笑,抬眼看过去,对上贺海楼的一张笑脸。

  贺海楼回忆道:“小时候,你每天早上准时到我家来,也是这个样子靠在洗手池边等我洗漱的。”

  “嗯,从小学到高中,整整十二年,你没有一天不赖床的。”

  贺海楼哼哼起来:“哪有小孩儿不爱睡懒觉的?除了你。明天周末,你可不要闹我,我要赖到自然醒。”

  “我什么时候闹过你了?” 顾沉舟觉得好笑,走过去拿起浴巾提醒贺海楼,“时间差不多了,出来吧。”

  “哦。我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不能直接在这儿睡吗?你把我的被子枕头拿来。” 贺海楼嘴上开着不着调的话,从水里站起来,接过浴巾的时候把自己手上的水珠往顾沉舟脸上弹。

  顾沉舟倒也习惯了贺海楼诸如此类的幼稚行为:“你多大了?”

  “和你一样大。” 贺海楼说。

  这样的话白天穿着衣服说没什么深意,现在深更半夜赤身裸体地说,成了一句让人不得不想歪的黄色玩笑。话一出口,两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都往下半身瞟了一眼,接着才意识到不对劲,在水气弥漫的卫生间大笑起来,扰乱了深夜本该有的宁静。

  顾沉舟及时收住:“小点儿声,大半夜的,今天早上业主群里刚因为晚上扰民的事吵架呢。”

  “没办法嘛,你说话太奇怪了。” 贺海楼倒打一耙。他走出浴缸,赤脚踩在地砖上,边笑边走,打滑摔了一下,又被顾沉舟及时地伸手扶住。

  “小心点。” 顾沉舟让贺海楼回了卧室,自己则留下打理清扫。等再出去的时候,贺海楼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盖,背上还搭着那条半湿的浴巾。他呼吸均匀绵长,背部缓缓起伏着,已然是熟睡的状态,看样子这段时间的确是累极了。

  顾沉舟走过去,像从小到大做过很多很多次的那样,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被子,调好空调温度,确保窗帘没有透光的缝隙后,才关上门回了自己的卧室。

  很奇怪,每次贺海楼过来留宿,顾沉舟都会拥有比平时更深长的睡眠,报早的生物钟会自动延后半个小时,就好像睡在隔壁房间的贺海楼将他留在梦里了一样。

  起床后下楼健身,回来时买了两个人的早餐,特意给贺海楼带了一份酸汤馄饨。贺海楼爱吃什么,喝了酒后吃什么会舒服,顾沉舟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贺海楼。这也是贺海楼总是喜欢来顾沉舟家蹭吃蹭住的原因,两个人太熟悉太亲近了,他在顾沉舟身边总是活得轻松自在。虽然在自己家他也没有受到过任何拘束,但长辈的宽纵与同龄好友的亲密总还是不一样的。如果说贺海楼是一条小鱼的话,那他大舅就是任他傲游的大海,而顾沉舟则是和他一起吐泡泡的另一条小鱼,小鱼总是喜欢找小鱼玩,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卧室门依旧紧闭着,但里头已经传来说话声,是贺海楼在接工作电话。他的声音哑哑的,显然是被吵醒不久。顾沉舟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才刚刚九点,他暗暗替贺海楼没能实现的懒觉感到遗憾。就像小时候一样,他自己起得早,却一次也没催促过贺海楼,如果有人试图打扰贺海楼睡觉,他还会为此生气。贺海楼自己没有起床气,顾沉舟倒是替他有一点。

  电话结束,卧室里传来一阵哼唧声,少时变成脚步声和水声。

  再出来时贺海楼的状态比顾沉舟想象中要好很多,精神焕发,英俊潇洒,看来休息得还不错。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贺海楼坐在餐桌前,舀了一勺冒着热气的酸汤,小口饮下,眉眼顿时舒展开,很是餍足。

  “你好像没断片吧?” 顾沉舟反问道。

  “断片还不至于,但昨天的酒不好,隆成的人带了一个什么地方的特色酒,连个标签都没有,我看根本就是小作坊的假酒,喝得人脑子懵懵的。” 贺海楼拿起筷子,去抢顾沉舟快要送到嘴边的小菜吃,抢到后得意一笑,又接着问,“我记得我好像泡澡来着,有这回事儿吗?”

  “嗯,出来时还差点摔一跤。” 顾沉舟若无其事地说,若无其事地用自己的筷子按住贺海楼的筷子,两个人在盘子里抢同一个煎饺。最终是顾沉舟略胜一筹,回了贺海楼一个同样得意的微笑,“隆成的人…… 许云飞?你昨天跟他吃的饭?”

  “嗯,他的前老丈人是郁还在海市时候的部下。现老丈人呢?又和汪系脱不开关系,你说他现在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明牌他是汪扶持的人,要和郁系对着干?” 贺海楼输了一个煎饺,心有不甘,又打起顾沉舟盘子里香肠的主意。

  “据我所知他的上一任妻子不是离异,是因病去世的。他过了很多年才又续的弦,现在的这一任妻子是家里替他选的。” 顾沉舟一边说一边盯着贺海楼的动作,在对方即将出手时一把端起自己的盘子让贺海楼扑空,等贺海楼不满地哼哼时又主动把香肠送到贺海楼的嘴里。

  “所以?” 贺海楼问。

  “亡妻和前妻对于一个男人的意义完全不同,和前老丈人的关系也不同。” 顾沉舟解释说,“妻子去世了,出于感情,出于怀念,十分有可能和老丈人继续保持一种父子般的亲情关系。所以,他不一定是要和郁系对着干。”

  “哦,有道理。” 贺海楼美滋滋地嚼着自己抢来的香肠,突然又意识到顾沉舟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的母亲沈柔正是那个让父亲久久怀念的亡妻。

  贺海楼没有见过顾沉舟的母亲。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沈柔已经去世近半年,他那时候只知道顾沉舟总是心情不好,总是穿着同一件有兔子帽兜的衣服,总是眼睛红红的,有时候还会一个人掉眼泪。所以四岁的贺海楼一直觉得顾沉舟是一只爱哭鼻子的小兔子,非常可爱。长大几岁后他慢慢懂得那是顾沉舟对妈妈的思念,为了安慰自己的兔子朋友,他拉着对方的手找两个人的共同点:没关系,我妈妈也死了。换来顾沉舟奇怪的凝视。

  再长大一点后他当然不会再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也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怀念。于是他有的只是对顾沉舟的心疼,会很小心地守护顾沉舟对妈妈的思念和爱。

  “那什么,我再让人仔细查查许云飞的底细。” 贺海楼觉得自己嘴里的香肠不香了,放下筷子拍了拍顾沉舟的手背,露出一个讨好意味很浓的笑容,将话题转回到前一晚,“说起来,昨晚我还做了什么?”

  “还和我比大小了。” 顾沉舟说。

  “比大小?” 贺海楼不怀好意地笑笑,“你不是向来比不过我吗?”

  顾沉舟面不改色地喝自己的粥:“想什么呢?比的是年龄。”

  “……” 贺海楼托着腮咬筷子,“不是一样大吗?有什么好比的?”

  “那你觉得哪里不一样大,需要特意拿出来比一比?” 顾沉舟没有看贺海楼,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许云飞的资料发你邮箱了。我倾向于他这个时候找你,是表达诚意的意思,扬淮那边园区的事如果由新科和隆成一起推动倒是可以少很多阻力,对我们没有坏处。不过也要多观察几次才好做判断。”

  “麻烦。” 贺海楼说,“你直接给我看不就行了?还发什么邮件。”

  吃得差不多了,顾沉舟起身收拾碗筷,顺手摸一把贺海楼的头发:“我们又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你要看的时候我不在呢?”

  “那我开你电脑手机自己看喽。” 贺海楼靠在椅背上伸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顾沉舟,又转头扫视一眼目所能及的整个家。

  顾沉舟挑房子的眼光的确不错,这一片地段好,环境好,商业价值高,小区的物业和设施都到位,房子的面积,视野,布局,装修,也都得贺海楼的欢心。偌大的京城,贺海楼觉得顾沉舟选的这个家是万里挑一的完美,他不止一次动过念头,要在楼下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房子,再照着顾沉舟家一模一样装修布置一遍。

  可那也太麻烦了。简直是多此一举。

  “小舟。” 贺海楼闭眼懒洋洋地问顾沉舟,“我干脆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

  顾沉舟收拾完出来,站在椅子后面轻轻揉捏贺海楼的脸:“每周七天,你有至少四天住在我这里,搬不搬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吧?”

  贺海楼睁开眼,看到顾沉舟倒着的一张脸。他的这位挚友生得很白,皮肤细腻,嘴唇薄而粉,不笑的时候冷淡,笑起来又过分亲切,脸颊两侧还有一双小巧的酒窝。至于头发嘛,现在是剪得又短又利落,可他记忆里小时候的顾沉舟不喜欢剪头发,软软的头发丝经常戳到小孩子的眼睛,很痒,一痒就揉,一揉就红,因此小小的汤圆团子总是看上去将哭未哭,引得贺海楼常常过去和他抱在一起,摆各种各样的鬼脸逗顾沉舟笑,直到顾沉舟露出那对可爱的酒窝来,他就伸手戳一戳,说酒窝里真的有酒吗?是什么味道?

  酒窝里真的有酒吗?贺海楼看着顾沉舟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又想起儿时幼稚的问题。

  “是什么味道?” 他不经意间开口询问。

  “什么?” 顾沉舟仍俯身看着贺海楼。

  “唔……” 贺海楼回神,眼神在顾沉舟的脸上游移一圈,头一次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了,“没什么。我可能酒还没醒。”

  他可能酒还没醒,不然为什么心会觉得痒痒的呢?小作坊的假酒不会给他喝出毛病来了吧!

(中)

  认识贺海楼的顾沉舟四岁半。

  认识顾沉舟的时候贺海楼四岁。

  那年沈柔刚刚过世。

  那年贺南山刚刚把贺海楼从清泉村带回来。

  生活突发变故的那段时间里,两个忙于工作的男人连帮忙带孩子的人都没找好,只好各自带着自家的小不点儿去上班。在政府大院里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两个小孩子每天被带去单位,除了到点吃饭外,一玩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大人加班到深夜,两个小孩儿就盖着大人的军大衣,脑袋对脑袋地睡着在会议室的长椅上。

  等大人稍微得了空去管他们时,两个人已经不知道打过多少回架,又和好了多少回,吵吵闹闹地成为了彼此的好朋友。

  顾沉舟在贺海楼的陪伴下不再那么想妈妈了,快乐渐渐取代了悲伤。

  而贺海楼,那个一开始声称自己看见什么又听见什么的男孩,渐渐也不再对着镜子和空气说奇怪的话,他只喜欢小舟小舟地喊,有数不清的话想对顾沉舟说。

  新学期来临后,他们被大人送进幼儿园做了同班小朋友,放学后又一起被保姆带着,度过儿时漫长而纯真的嬉戏时光。两家人住得极近,两个小孩子的生活几乎是混在一起的,不是今晚我睡在你家,就是明天你在我家吃饭。

  随着顾新军和贺南山的官职越来越高,工作越来越忙,大人愈发没有时间和精力照看孩子,所幸两个小豆丁也渐渐不再依赖大人的看顾,互相照顾着就将生活自理得井井有条。

  从四岁到二十四岁,近二十年的时光里,顾沉舟和贺海楼常常同吃同住,同进同出,除了不同姓,和亲兄弟几乎没有区别。

  如今长大成人,各自立业,周末的时候他们也像亲兄弟一样一起回长辈家吃饭。

  顾沉舟开车,贺海楼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在跟顾沉舟怄气。

  怄气的原因是顾沉舟准备去扬淮。

  顾新军会在下个任期赴扬淮任职的事他是知道的,这是两位老人共同的决定,贺南山留在现在的位置上保存力量,顾新军退到扬淮暂避锋芒,两年后再平稳回来。但顾沉舟过去干什么?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跟着自己爸爸的屁股跑吗?

  “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就从基层开始历练,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爸爸和你舅舅的意思。” 早上的时候顾沉舟靠在门框上对贺海楼说出这件事,当时贺海楼正在收拾从正德园搬过来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扬淮工作?去青乡?” 原本高高兴兴在衣帽间挂衣服的贺海楼瞬间没有了兴致,把衣服鞋子全部丢开,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顾沉舟,“要去多久?”

  “至少在基层待够两年,之后…… 之后再说。” 顾沉舟回答得语焉不详。这可一点都不像他。

  “两年……” 贺海楼低声重复。他不是不清楚顾沉舟故意不说完整的后半句话,青乡的两年只是开始而已,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短则五六年,长则十数年,顾沉舟都不可能回到京城。

  从理智出发,不管是出于顾沉舟个人发展的考量,还是出于顾贺两家政治道路的筹谋,这都是最好不过的一步棋,是一件百分百正确的事。

  如果从私人关系出发…… 贺海楼想到,既然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那么作为顾沉舟的发小、朋友、兄弟,他理应双手双脚赞成。

  然而不论这个决定有多么正确,他都觉得太荒谬了!别说五六年甚至十数年,从小到大,他和顾沉舟何曾分开过五六天?他坐在地板上,觉得心中涌出一股无名怒火。

  “小舟,你这是在跟我商量,还是通知?” 贺海楼抬头盯着顾沉舟问。

  “既是商量,也是通知。” 顾沉舟说。符合他一贯作风的一句回答,看似委婉地回答了问题,实则抛出一个残忍的答案。

  “……” 贺海楼听后更生气了,“你这就是通知!商量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如果我不同意你就能不去!”

  顾沉舟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接贺海楼的话。这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不假,但他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开始心虚,怕贺海楼知道后会生气,因此一直拖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终于拖到不得不说的时候,贺海楼也果然如他所料般生了气。于是他的心更虚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背叛朋友的事。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顾沉舟第一次表现得像一只无所适从的鹌鹑。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认定了贺海楼会为此生气,而贺海楼也的确为此生了气。为什么他和贺海楼都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们有资格干涉对方的人生?就因为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挚友,是好兄弟,两家人是政治上的同盟?

  也许吧。

  顾沉舟在心里茫然又无奈地想,这明明是一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为什么自己却有了一种抛妻弃子的愧疚感 —— 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去了扬淮,我怎么办?” 贺海楼坐在地上抠地板,说出更加奇怪的一句话。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顾沉舟说,“你住得习惯,去公司也方便。如果你嫌这间次卧小的话,住我的房间也可以。”

  “我不是问这个。” 贺海楼烦躁地折腾丢在地上的衣服,抓着一条毛衣袖子摔来摔去。

  顾沉舟看得也烦躁,走过去从贺海楼手里拿过衣服,挂回衣柜:“那你问哪个?”

  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问什么。顾沉舟去了扬淮他怎么办?难不成他还要跟着去吗?不论是不让顾沉舟去扬淮,还是他跟着顾沉舟一起去扬淮,都是没有道理的事。一个男人在外出工作前需要考虑的家庭因素有很多,考虑伴侣,考虑子女,考虑父母,考虑家里的猫猫狗狗,但唯独没有考虑朋友这一说。自己究竟有什么立场坐在地上生气?贺海楼不知道。

  真是荒唐,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他贺海楼不知道,没立场,理不清楚的事情?这让贺海楼更烦躁了。

  “我搬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东西都搬完了你跟我说这个?” 贺海楼问,“干什么?把我骗过来给你看家?” 他扫视一圈这个原本深得他意的完美房间,突然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地板颜色太浅,阳光太刺眼,床品的材质他也不喜欢,还有桌子上摆一张他和顾沉舟的合照是什么意思?

  那张照片好像是大学时候他们去国外的一座小岛度假时拍的吧,他记得那时候他被海里的不明生物蛰肿了半条腿,顾沉舟一路背着他走到七公里外的小镇医院。躺到病床上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不断晃动着的是顾沉舟焦急又白皙的脸。他当时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夏天的太阳这么强烈,怎么顾沉舟还是一点都晒不黑呢?从小就白白嫩嫩的,像汤圆一样。

  现在也还是跟汤圆一样,贺海楼看着顾沉舟,忿忿地想,表面上白白嫩嫩人畜无害,实则心都黑成一团了!心不光黑,还硬得像石头!

  “我不住了!” 贺海楼从地上站起来,“我要回我舅舅家!搬过来的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你爱让谁住让谁住吧!”

  他说着就要出门去,大有一副离家出走,从此以后和顾沉舟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还没走出卧室门,贺南山的电话就来了,让他和顾沉舟中午回去吃饭。

  “总理说中午过去吃饭。” 他从鼻子里哼哼着告诉顾沉舟,然后躺到客厅的沙发上生闷气去了。视线从他所在的方位延伸,刚好能看到玄关放着的一大堆东西,或是他从正德园搬来的,或是他近来新添置的,都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填满这个家的东西。现在还填个屁!再说了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家,房产证上又没有他的名字!

  他越想越生气。这似乎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生顾沉舟的气 —— 小时候为了奥特曼闹的别扭不算的话。

  这一气就是一整个早上,直到坐上顾沉舟的车,直到两个人回到正德园,他还是没跟顾沉舟说一句话。期间顾沉舟倒是肯放下面子不断找话跟他说,什么帮他把东西都整理好了,什么浴室的地砖太滑,过几天找人重铺,什么少喝酒多吃饭,什么又给他买了一个车位。干什么?贿赂他?他全都懒得听!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到了正德园就不再跟着顾沉舟回去了。那么大的房子,让顾沉舟一个人住去吧!

  一直气到了饭桌上,话题来来回回还是斗来斗去,争来争去的事情,贺海楼原本觉得这次的换届很有意思,不管是两位老人,还是他和顾沉舟,里里外外都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个汪系是什么东西?早晚被他们连老的带小的整进局子里去过下半生。可现在他却觉得有些无聊了,目光在贺南山和顾新军的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又落到顾沉舟的脸上。

  顾沉舟也正看着他呢,还一边说话一边往他碗里放剥好的虾。平常都是他给顾沉舟剥虾呢,现在这是假惺惺讨好来了?今天的虾味道确实还不错,贺海楼一边不屑一顾一边笑纳。

  顾沉舟见贺海楼愿意给虾好脸色,便一个接一个地给他剥,最终小半盘虾都堆在了贺海楼的碗里。

  贺南山发现了,语气不轻不重地责问贺海楼说:“你都多大了?让小舟伺候你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段时间小舟去了青乡,正好你也该学着自立了。”

  顾沉舟:“……”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贺海楼刚刚消解了一些的火气复又燃起,连虾也不愿再吃了,低头沉默着扒拉白米饭。

  但吃完了饭,又和老人们谈完了事情,等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贺海楼还是又坐上顾沉舟的副驾,继续一言不发地怄气去了。如果不是当着顾沉舟的面,自己一个人生气有什么意思?贺海楼这样想着,从后视镜里和顾沉舟对视一眼,又转过头看外面熙攘的街景去了。

(下)

  1.

  在扬淮飞往京城的早班机上,顾沉舟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小时。他接任现在这个副主任的职务仅仅一个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说话声音都哑了许多。但他还是凑出这一个休息日,回一趟京城。

  扬淮的天气不是很好,飞机穿梭在厚重阴沉的云层里,上下颠簸。在那不断的颠簸里,顾沉舟断断续续地做着和贺海楼有关的梦。

  他梦到很多很多年以前,妈妈去世后他第一次跟着爸爸去上班。那时候的他很小很小,坐在大人的办公椅上,短小的双腿悬在半空,脚趾从脚上的小兔子凉鞋里露出来,就好像兔子长了很多双参差不齐的耳朵。爸爸单位的同事都对他很好,梳大背头的哥哥会给他买棒棒糖,大波浪的阿姨会用保温饭盒装糖醋鱼带给他吃,还有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姐姐,大家都叫她高材生,午休的时候会陪顾沉舟一起做少儿启蒙数学。他虽然很小,但他知道这是大人们在怜悯刚刚失去妈妈的他,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他这个小孩子伤心。

  顾沉舟的确很伤心,每天晚上都会躲在被子里想妈妈。但他也不想让大人因此怜悯他,他不愿成为一个让人可怜的孩子。因此他表面上装得乖巧礼貌,内心却不买大人们的帐。

  直到几个星期后,又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被大人带到了他每天写字画画的小会议室里。顾沉舟已经独自享有这间会议室有一段时间了,将它当成自己的领地。而很显然,那个新来的男孩是来和他争夺领地的。

  于是战争爆发了。

  两个四岁多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搬椅子,挪桌子,摆文件,用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划分自己的区域,后来又因为贺海楼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扩张领土而拳脚相对。

  他们弄出的动静太大,终于引来了大人。

  “爸爸,贺叔叔,对不起,是我一时贪玩打扰了你们工作,我马上把这里收拾好。” 还不等大人们说什么,顾沉舟就规规矩矩地站出来承认错误,一下子显得站在他旁边吊儿郎当的贺海楼像个小混混了。

  既然小孩子已经知道错误,大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简单教育两句后就离开了战场。

  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拳脚再次相对。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了不言自明的默契 —— 不被大人发现。

  可是室内的活动空间实在有限,不被大人发现的可能性太小。于是他们齐刷刷地来到大人面前,提出要去院子里一起玩,并保证会和平共处,友谊第一。

  大人很爽快就同意了,顾新军尤其高兴,说这个臭小子终于肯出去活动活动了。

  小孩子却在心里嘲笑大人好骗,他们根本就不是出去和平共处的,而是要扩大作战范围!

  顾新军和贺南山工作的单位级别高,占地面积不小,整体是一座清幽的中式园林。小小的孩子被放归在那样的环境里,没几天就忘了要打架的事,转而对小鱼、小鸟、小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说后院还有一个可以挡核弹的防空洞,他们结伴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防空洞虽然没找到,但友谊却像夏天的万物一样,迅速地在两个小孩子之间开花结果,以至于周末家长不上班的时候,他们还数次询问大人能不能带他们去对方家里玩。

  就是从那个夏天开始,顾沉舟拥有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亲密,最喜欢的好朋友。

  再后来两家人搬家到一起,两个小孩一起走进校园,不知不觉就一起度过了幼年,少年,一起经历青春岁月的全部重大事件,不知不觉就并肩长到了二十多岁,到了一个需要立业、成家、寻求稳定感情的人生阶段。

  来扬淮工作的这半年里,作为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极其优质的适龄男青年,顾沉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来自各方的婚配介绍,也就是在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过去这些年和贺海楼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自然而然和不知不觉,所以让一些事情,一些感情,被当事人后知后觉了这么多年。

  当身边的人和他谈论起恋爱、结婚、组建家庭以及生养后代时,顾沉舟一次又一次地将属于他的那个另一半代入到了贺海楼的身上。他过去没有想过这些事情,而一旦当他开始想,就发现原来在自己的心中一直都有一位唯一的,特定的,无法取代的最佳男主角,那个人是他自四岁开始最好的朋友,是他过往人生最亲密的伙伴。如果说未来要有一个什么人成为他的伴侣,爱人,与他白头到老的话,那么那个人只有贺海楼,只能是贺海楼。

  飞机从云层中钻出。

  今天京城的天气非常不错。顾沉舟缓缓地睁开眼,俯瞰舷窗外那座他熟悉而亲切的城市。原来回家是这样的感觉啊,有思念的人,有想要见到的人,因此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迫切,他有点等不及要见到贺海楼了,不是小时候渴望和同龄人一起玩耍的心情,不是学生时代渴望和好朋友翘课去打游戏的心情,而是心里装了喜欢的人之后,想看一看他漂亮的眼睛,想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睡觉,想和他度过一个完整周末的,甜蜜的心情。

  2.

  贺海楼早上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心情非常糟糕。昨晚他应酬完回到顾沉舟家后突然胃痛难忍,大半夜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救护车还是远在青乡的顾沉舟帮他叫的。当时已经凌晨一点,他喝了酒睡不着觉就会打电话骚扰顾沉舟,顾沉舟陪他说了半小时话,直到听出他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没什么事,一天没吃东西空腹喝酒了吧?以后注意就好。先留院观察一晚上,明天再做个系统性检查。”

  “听到了吧?” 医生走后贺海楼对电话里的顾沉舟说,“我就说了没什么事,你非要叫个救护车来。干什么?怕我死在你家影响房价?”

  “别胡说。” 顾沉舟语气严肃地打断贺海楼的话,接着又柔和地问他,“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多了,就是困了。” 贺海楼侧躺在病床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声音渐渐有气无力,“晚安,小舟。”

  “晚安。” 顾沉舟轻声回答。一直等到贺海楼的呼吸变得均匀又深长,他才挂断电话。

  睡梦中的贺海楼好似听到顾沉舟还对他说了什么,但疲惫压着他陷入一层层的梦境里,终究是没能听清。

  梦里他又回到高中时代,很多个早上他也是这样陷在香甜的梦里不愿醒来,穿戴整齐的顾沉舟就坐在他的床边,用轻轻拍他后背的方式将他唤醒,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海楼,再睡一分钟就起。

  不是 “该起床了”,也不是 “快醒醒”,而是轻柔又纵容地让他再睡一分钟。他的每一天都从被顾沉舟守护着的那一分钟开始,然后起床和顾沉舟度过一天当中的每一分钟。

  人在脆弱的时候就会格外想念昔日那些让自己安心的人和事。

  因此当贺海楼独自从病床上醒来时,就会想到如果不是顾沉舟非要去千里之外的扬淮上什么苦哈哈的班,他也不用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了。

  真是可恶啊…… 都已经小半年了,他还是没有真正接受顾沉舟的离开。这期间顾沉舟回来过几次,也曾有意无意邀请他去青乡旅游,但他始终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想发泄又找不到出口,所以一直不愿意去看一看顾沉舟,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每天至少打两个电话骚扰对方。

  就像此时此刻,他一醒来就拨了好几通电话过去,但顾沉舟那头不是关机就是无法接通。联系不上顾沉舟让他心里焦躁万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他再次按下拨通键。

  病房门被推开了。

  贺海楼心不在焉地抬头,看见顾沉舟站在清晨柔和的阳光里,像这么多年的每一个早晨那样,满脸是淡然和耐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贺海楼希望他出现的时候准确又准时地出现在贺海楼的面前。

  昨晚是不是又喝到假酒了?贺海楼的目光在顾沉舟的脸上久久流连,为什么他的心又痒了起来?

  3.

  出院后贺海楼终于肯来青乡了。在医院见到顾沉舟的那天早上起,他所有的气突然就顺了,心情突然就好了,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既然顾沉舟不能在京城陪他,那么换他来青乡找顾沉舟也是一样的!

  顾沉舟在青乡租住的公寓位于县城临江而建的一个老小区,是很多年前专供离休干部休养的疗养住宅,这些年才对外开放出来,因此尽管从外头看上去很是陈旧普通,内里的环境和设施却都是一流。

  贺海楼开车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年代久远的苏联式房屋和周边的中式园林设计,让他很容易想起二十年前和顾沉舟常常玩耍的那座小院。

  顾沉舟是幼小的贺海楼回到京城后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被贺海楼视为 “自己人” 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将顾沉舟当成属于自己的所有物,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没有谁理所应当属于谁。如果他想继续拥有顾沉舟,并在更多和更深层面上拥有顾沉舟,仅仅做朋友是不够的,朋友关系或许是稳固而长久的,但终归是浅尝辄止,没名没份,他不满足于此,还想要更多。

  好比现在,如果只是朋友的话,出于多年的友情和两家人的关系,他来顾沉舟工作的地方探望当然无可厚非,可他来了第一次就想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后就想长期住下来,见不到顾沉舟时他会想念对方,见到了之后就会想整天和顾沉舟待在一起。

  过去没想过是因为两个人从来都形影不离,如今分开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顾沉舟。

  既然离不开,那就不离开。

  这已经是他这段时间第三次来青乡了。第一次待了两天,第二次待了一个星期,至于这一次,短时间内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起初他觉得这间公寓又旧又小,最近却越看越顺眼,已经在小小的房子里如鱼得水。顾沉舟按照他的生活习惯为他准备的东西他很满意。像侵占顾沉舟在京城中的家那样,他近来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侵占小顾主任的出租屋,甚至还在墙上挂起一幅自己的写真照,就在顾沉舟房间外的走廊上,不论顾沉舟何时进出,一抬眼就能看得到他。

  他打定了主意要追求顾沉舟,追求自己这位至亲至爱的挚友,不再与他做什么发小,兄弟,知己,而要做名正言顺的爱人。

  他追人的方式很通俗简单,就是细致入微地对顾沉舟好。每天变着花样给顾沉舟做一日三餐八大菜系,还要拎着精致的食盒送到小顾主任的办公室;上下班时间由他亲自做顾沉舟的免费司机,每天按时按点出现在顾沉舟的单位门口,久而久之成为县政府大门外靓丽帅气的标志。每当窗外出现那个开跑车的帅哥时,大家就知道下班时间快要到了,是时候放兢兢业业的小顾主任回去了;偶尔的,顾沉舟晚上在家也要处理一些工作,这时候贺海楼就会贴心地为他泡茶揉肩出主意,陪在顾沉舟身边做一个漂亮又聪明的智多星。

  贺海楼就这样一边沉浸在自己的追人戏码里,一边暗暗观察顾沉舟的反应 —— 顾沉舟对他的种种行径没有任何反应,或者是说相当受用,既没有表现出诧异,也没有表达过感谢,而是心安理得地将贺海楼的示好照单全收。

  怎么会这样?贺海楼首先陷入不解,但很快又转念,如果不是这样,又该是怎样呢?他和顾沉舟一向都是如此的,心甘情愿地对对方好,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对自己的好。他并非第一次为顾沉舟做这些,同样的事顾沉舟也为他做过不止一次。

  于是贺海楼有了更大的困惑,既然如此,他还要怎么追人呢?他还要怎么做才能让顾沉舟明白他的心意呢?要不然还是找机会直接把人推倒吧!等上了手再上了嘴,什么意思也都明了了!

  不如就今晚吧…… 贺海楼一边想,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又伸手整理一番出门前精心打理的发型,笑眯眯地等顾沉舟上车。

  来青乡的这段时间,贺海楼除了做顾沉舟的五好追求者外,还迅速打通了和本地商界、政界的关系,在有任何顾沉舟参加的饭局上都成为那个神秘的座上宾。

  今天也不例外,他依旧做那个神秘又尊贵的客人,习惯性地看着饭桌上的人围着他打转,又习惯性地凑过去和顾沉舟说悄悄话。

  “我和贺总是多年好友了。” 顾沉舟并不避讳。

  但现在的贺海楼听到好友两个字已经不甚满意,话里有话地说:“要我说我们的关系还可以再进一步嘛,你觉得呢顾主任?”

  顾沉舟在贺海楼暧昧的眼神里淡淡笑了笑:“贺总愿意来我们青乡投资,这样的合作关系我当然求之不得了。”

  “所见略同。” 贺海楼拿起酒杯和顾沉舟轻轻碰了碰,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顾沉舟的手。

  宾主尽欢的饭局到了后半程时,公事渐渐谈得少了,私事开始浮出水面。话题在几个年轻人之间兜兜转转,最终落到了顾沉舟身上,年长的领导又一次开始关心起他的婚恋问题。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贺海楼顿时被挑起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再好了。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贺海楼的异样,暗暗揣测,难道这两个人表面上是好朋友,背地里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三角恋?看样子像是顾主任抢了贺总的女朋友呢!

  “我还是想先做好手头的工作,至于个人生活,我听家里的。” 顾沉舟笑了笑,抛出 “家里” 这座柔软又强硬的墙。不知道他背景的人也就算了,但几个知道他身份的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他家里是什么人?顾组织部长的家事也是他们几个县城小领导能管得了的?便赶忙打个哈哈转移了话题。

  只有贺海楼还在走神琢磨顾沉舟的这句回答。

  琢磨到饭局结束也没琢磨出名堂。

  吃饭的地方离顾沉舟的公寓不远,回去时两个人没有开车,权当消食和解酒。

  小县城没什么夜生活,天一黑街道上不见什么人。他们二人慢悠悠地走在沿江的人行道上,路灯下人影靠着人影。许是周遭太安静的缘故,他们一路上并怎么说话,只是胳膊挨着胳膊,步伐一致地朝前走着。近来贺海楼总是喜欢和顾沉舟发生这样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顾沉舟的皮肤又细又白,体温也凉凉的,像一块天然的消暑碧玉,吸引心火烧得很旺的贺海楼朝他靠近。或是接东西时不经意地触碰顾沉舟的手,或是一起在厨房做饭时,打着拿东西的幌子用胸膛贴顾沉舟的后背,或是像现在这样,和顾沉舟肩并肩走路,用自己的胳膊挨着顾沉舟的胳膊。

  明明从小到大他们之间有很多更直接更实在的肢体接触,但奇怪的是,贺海楼却为现如今这样刻意又隐秘的接触着迷。每当他们的皮肤碰在一起时,他都觉得有一条不安分的猫尾巴在挠他的心,在他身上激起微妙的酥麻,像整个人被丢进汽水罐里,咕咚咕咚冒着甜甜的小泡泡。

  就快要到家了。贺海楼心想,他好像总是默认顾沉舟的家就是他的家,默认顾沉舟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今晚饭局上那些关于恋爱结婚的话是真的也好,客套也罢,如果有朝一日顾沉舟真的和别的什么人结婚组建新的家庭…… 这明明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贺海楼却凭空产生了被抛弃的感觉。

  “晚上你说听家里的是什么意思?” 贺海楼开口问顾沉舟。

  进了公寓楼,白天开始维修的电梯还没有恢复使用,意味着要走楼梯回家。

  “上周我爸爸介绍我和薛明姗认识。” 顾沉舟走在前面,回答贺海楼的问题。

  “薛家?” 薛家不是什么有名有势的家庭,入不了贺大少的眼,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薛明姗是哪号人物,“认识她干什么?”

  “男未婚,女未嫁,你说认识干什么?” 顾沉舟停下回头看贺海楼一眼。贺海楼本就紧紧跟在顾沉舟身后的台阶下,这一停使他一下子撞到顾沉舟的身上,像是投怀送抱一样。

  顾沉舟顺势摸了摸贺海楼的头发,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怒火又开始在贺海楼的心中燃烧了。他重重地踩亮声控灯,说了一句 “我觉得不怎么样!”

  顾沉舟的回应是一句轻如羽毛的笑声。

  “你笑什么?” 贺海楼更生气了。四楼到了,他走完最后一节台阶,不料又撞进顾沉舟怀里。

  顾沉舟不好好开门老回头撞他干什么!

  “既然你觉得不怎么样,那就算了。” 顾沉舟的手轻轻搭在贺海楼的腰上,“我说了要听家里的。”

  “什么……” 贺海楼对上顾沉舟的眼睛,看见顾沉舟的眼里盛着笑意,还看见顾沉舟的眼里透出自己的影子。

  他正要深究,声控灯再次熄灭了。黑暗中顾沉舟的手指轻抚过贺海楼的脸颊,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开门。

  两个人动作一致地脱鞋,换衣服,洗手。顾沉舟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贺海楼跟着没有开灯,也跟着没有说话。直到先后洗完了澡出来,顾沉舟难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又招呼贺海楼一起坐下。

  贺海楼习惯性地把手里的毛巾丢给顾沉舟,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到顾沉舟的腿上。

  “爸爸让我跟薛明姗接触,的确有联姻的意思。” 顾沉舟一边轻柔地帮贺海楼擦头发一边说,“薛家家世是比较一般,但底子干净,不会给顾家带来什么麻烦。”

  贺海楼不满意地哼哼:“你家也好,我家也好,你觉得真的有和谁联姻的必要?”

  “联姻不是关键。” 顾沉舟轻轻拨弄贺海楼的耳朵,“只是爸爸觉得与其我自己在外面看上什么阿猫阿狗,不如由他替我找一个好的人选慢慢培养感情。”

  “这都什么年代了?包办婚姻啊?” 贺海楼忍不住开了嘲讽,睁开眼问顾沉舟,“还培养感情…… 怎么培养?”

  顾沉舟用掌心遮住贺海楼的眼睛,淡淡的声音响起在贺海楼耳边:“嗯,我也觉得感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培养出来的。最起码要十来二十年天天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才可以吧。”

  “那当然了…… 也不看看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贺海楼说完拿开顾沉舟的手。顾沉舟正低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贺海楼看见顾沉舟嘴边小小的酒窝,心痒难耐。

  “嗯,晚上的时候你说可以和我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顾沉舟盯着贺海楼的眼睛看。

  “我说发展你就发展吗?” 贺海楼错开顾沉舟直勾勾的视线,转而去看顾沉舟的额头,鼻尖,还有嘴巴。

  “当然。我说了,我听家里的。” 顾沉舟凑得更近了一些,用鼻尖触碰贺海楼的鼻尖,“你就是我的家里人。”

  贺海楼想了想,伸手用指腹在顾沉舟的酒窝上慢慢打圈:“那如果…… 你会觉得不适应吗?” 会不适应从朋友到爱人的转变吗?

  “如果是和别人一起生活,那的确很难适应。我无法接受别人的东西出现在我的房子里,无法接受别人和我发生身体接触,无法习惯别人的生活方式,不想去接纳随便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懒得去在意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的人生中不可能再容纳任何人。” 顾沉舟的脸颊贴着贺海楼的脸颊,柔软的皮肤互相亲合,他的嘴唇若即若离地吻到贺海楼的下巴,“可如果那个人是你,还需要适应吗?”

  贺海楼笑了,他微微侧过脑袋,嘴巴小心翼翼地靠近顾沉舟的酒窝:“不需要。”

  “嗯。” 顾沉舟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只是像过去那样生活,除此之外,还能做过去没有做过的事。” 他轻轻挠贺海楼的下巴。

  “比如?” 贺海楼笑起来,明知故问。

  “比如你现在可以闭上眼睛,我要吻你了。” 顾沉舟说。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二十四年,认识对方的第二十年。顾沉舟和贺海楼结束了单身状态,和此生唯一的挚友初尝亲吻和爱情的滋味。贺海楼的心痒痒的,这次不是因为喝到了假酒,而是挚友酒窝里的酒太甜太醉人。

番外一・再见朋友

  婚礼日前夕,贺海楼在金莎参加了自己的单身派对。

  派对上来的都是他和一起玩到大的伙伴,有同龄的陈涵、温龙春、卫祥锦等人,也有大他们一点的邱悦、沈德林等人。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婚礼的另一外新郎顾沉舟。

  前不久当大家得知贺海楼要结婚时,全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但是当他们得知贺海楼的结婚对象是顾沉舟时,又纷纷表示此乃意料之中。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俩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定了娃娃亲。” 陈涵说出了很多人想说的话,并惊讶地表示他们竟然去年才在一起。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贺海楼问道。他说话时喜欢对顾沉舟动手动脚,不是搭对方的肩膀,就是靠对方的胳膊。

  陈涵指着俩人:“从我认识你俩的那天开始,你俩就这副连体婴德性。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和你们交朋友的规矩呢,就学着你的样子对顾沉舟动手动脚,结果你当场就打我来着。我靠那时候哥几个还没板凳大呢,天真无邪的小天使遇上你这种黑社会,当时就给本宝宝打哭了。”

  “操。你别恶心人了。” 贺海楼心情颇好,笑着调侃,“我怎么记得是你那时候尿裤子了不敢说,还非要穿着脏裤子和我们抱团才被我揍的。”

  “我也记得有这事。” 坐在一旁洗扑克牌的卫祥锦附和了一句,递给贺海楼一张牌,“不过你揍陈涵可跟他尿不尿裤子没关系,从小到大,谁跟顾沉舟好你就揍谁。我们这些人里也就只有悦姐没和你打过架了。” 在这些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们中,当属卫祥锦和顾贺二人走得最近,甚至在贺海楼被接到京城之前,他才是那个天天带着顾沉舟一起玩的哥哥。不过后来沈柔去世,顾家不安定了一段时间,顾沉舟也总是不见人影,等再回来时身边就有了形影不离的贺海楼,卫祥锦再好,也一夜之间退居成和顾沉舟第二好的朋友。

  “他还敢跟我打?” 邱悦前不久刚和沈德林完婚,最近又升了军衔,正是春风得意时。她潇洒地靠在沙发上喝酒,“海楼,也就是你悦姐我对顾小弟没什么非分之想罢了,否则轮得到你?”

  众人一阵起哄。既是起顾沉舟的哄,也是起沈德林的哄。

  他们这些人也就在外人面前威风几把,在邱悦这个大姐大面前可就不敢造次了。贺海楼也只能哭笑不得地作小弟状,说谢谢悦姐不娶小舟之恩。顾沉舟则配合地摆出个躺枪的姿势。

  “说起来这个,不光是咱们,我有不少好姐妹都跟我打探过,问你俩到底是不是一对儿。” 邱悦道,“过去我都斩钉截铁地跟她们说不是,这下好了,你们两个把我的威信都降低了。”

  顾沉舟笑着冲端起酒杯:“悦姐,是我们的错,敬你一个。”

  “祝你们幸福。” 邱悦和顾沉舟碰一碰酒杯,举起自己的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悠悠地说,“结婚挺好的。”

  众人又一阵起哄,说没想到悦姐会发出这样的感叹,看来沈哥表现不错!

  沈德林结婚前并非什么安分守己的正人君子,婚后倒是一心一意地做了个贤夫。他年长这些小年轻好几岁,原本一向端着大哥不苟言笑的架子,但听邱悦这么一说,也终于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顺着众人闹了几句。

  气氛由此正式点燃。

  被大家称为圈内文艺委员的陈涵顺势将各种游戏摆出来玩。

  说是单身派对,但比起一些玩得很过头的派对,这次更像是提前闹两个人的洞房。话题全是围着顾沉舟和贺海楼两个人进行,游戏的彩头不是亲一个就是抱一个。

  抽卡牌的时候贺海楼抽到一张真心话,问题是初吻在几岁。

  贺海楼没有马上回答。原因是他想到了不止一种答案。

  最准确的回答是,初吻发生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和顾沉舟确定关系的那一晚。他枕在顾沉舟的腿上,湿凉的发丝被顾沉舟绕在指尖。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互相注视良久,直到两个人都笑起来,直到一直以来的默契又一次直达两个人心底。他们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唇触碰对方的唇,湿湿软软的,传达出很多情绪,有欣喜,有心动,也有欲望。他们都花了一些时间去理清朋友和恋人的区别,日复一日的相处方式不会有任何不同,唯一能使他们确定这份感情已经发生变化的,就是对彼此的欲望,喜欢触摸,想要亲吻,亲吻过后还渴望更多结合。

  用贺海楼简单粗暴的话说就是:“我以前和你面对面洗澡也只是觉得好玩,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光是看见你解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点胸膛我就硬得难受。”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刚做过一次爱,贺海楼懒洋洋地趴在顾沉舟身上,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着,蒸腾出细密的情欲。他用手拨弄顾沉舟射过后已经软下去的东西,时不时发出一声短暂而沙哑的低笑。他也说不上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很高兴。

  顾沉舟也跟着他一起高兴,轻轻绕着他的头发丝发呆。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他们青春期时也曾一起用手弄过的往事。十来岁的男孩子们互相传阅几本黄色漫画,聚在一起看几部日本小电影是常有的事,他们的性启蒙通常是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完成的,顾沉舟和贺海楼也不例外。他们两个人又常常同吃同住,早上起床看见对方勃起,上厕所时撞见对方手淫,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贺海楼无所顾忌惯了的,有时候就会提出和顾沉舟一起弄一把。弄一把就弄一把。如今的顾沉舟再回想起来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贺海楼的提议。如果是其他人邀请他一起手淫,他还会同意吗?比如卫祥锦,比如陈涵,比如温龙春。怎么可能?自己会骂他们脑子有问题吧。

  那为什么对贺海楼就可以呢。顾沉舟低头轻轻吻上贺海楼的额头,觉得不够,又俯下去向贺海楼讨了个湿湿的吻。而后他心满意足地紧紧抱住贺海楼。两个人黏腻的身体牢牢贴在一起,他想他和贺海楼原本就是不一样的。他们一直以来就是会区别对待对方,分开了会想念,在一起时就开心,别人试图干涉时就吃醋;长身体时会共同探索,有欲望时会坦然地一起发泄。他们一直都在用相爱的方式共存,只不过相爱得太早太久,反而比别人迟钝了一些。

  “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顾沉舟闭着眼,将睡未睡地搂着贺海楼笑。

  “嗯?” 贺海楼同样是一半兴奋一半疲惫的状态,他的精神世界有一部分还沉浸在不久之前美妙的性爱里,细细回忆着顾沉舟在他身体里摩擦的感受,另一部分却已经掉入了梦境。梦里的他和顾沉舟似乎比现在要年少很多,中学生的模样,身上还穿着校服。顾沉舟靠在床头,而他就坐在顾沉舟的腰上,握着两个人的东西,毛手毛脚地动着。

  自己那个时候吻过顾沉舟没有?贺海楼回忆着。似乎是有过的。射精时大脑一片空白,有几次他发着抖狠狠咬在顾沉舟的肩膀上,留下很深很明显的牙印,第二天的游泳课上顾沉舟还因此被所有男生围观了一遭。更多时候他高潮后舒服得厉害,就会习惯性地贴在顾沉舟身旁喘气,那样的时刻两个人蹭一蹭脸颊,挨一挨嘴唇,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那样似是而非的吻有过好几次,但两个人竟然都不以为意。

  “真是两个傻小子啊。” 贺海楼嘿嘿笑了笑,在顾沉舟怀里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去。梦里他又回到更小的时候,连路都还走不稳的时候,初次见到顾沉舟的时候。他记得小时候顾沉舟的皮肤比现在还要白皙柔软,跑起来时婴儿肥的双颊肉嘟嘟的,像一只大号的荔枝,也像一只大号的汤圆。那时候顾沉舟不喜欢被大人带去剪头发,额头上铺下来的头发快要遮到眼睛,有风的时候会调皮的飞舞起来。因此当贺海楼第一次见顾沉舟时,还以为对方是个小女孩呢。虽然后来两个人打了结结实实的一架后,他知道了顾沉舟是和他一样的小男孩,但由于四五岁的孩子还没有建立起明确的性别意识,往后的很长时间他都把顾沉舟当成女孩,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句 “小舟妹妹”,然后被顾沉舟按在地下揍一顿。

  再后来他倒是记住了顾沉舟是男孩子这件事,但并不妨碍他觉得顾沉舟好可爱好白嫩,喜欢亲他软软的脸蛋,走路时喜欢拉着顾沉舟白白的小手。

  “小舟,小舟,你真可爱,长大以后你要嫁给我!” 他天真无知地对顾沉舟这样说。

  大人们听后只是笑成一片,当作童言无忌。

  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信守承诺,若干年后真的和顾沉舟结了婚。

  “你在笑什么?” 顾沉舟在彻底睡着前轻声问道。

  “笑我们可爱啊。” 贺海楼凑过去亲了亲顾沉舟,也跟着彻底睡去了。

  “你傻笑什么啊?” 陈涵用玻璃酒杯磕了几下桌面,将贺海楼从回忆里拉出来,“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该不会你的初吻对象不是顾沉舟吧?”

  “瞎说什么呢?我的初吻对象当然是小舟了。” 贺海楼说,“我只是在想到底哪一次才算我们真正的初吻。” 是二十四岁,十六岁,还是更早的四岁呢?他觉得哪一次都算,三种不同的吻代表三个阶段中他们对彼此不同的意义。

  而顾沉舟对此却有另一个答案。

  印象里他第一次有主观意识地吻贺海楼,是大二的寒假。那时贺海楼染上流感大病了一场,好转后的几天又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从而引发了已经好多年没有侵扰过他的幻觉症。

  当时他们从医院回家,顾沉舟去厨房为贺海楼倒水取药的时候,贺海楼一个人跑到三楼的阳台,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说话。

  贺海楼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有过这样奇怪的举止。顾新军也曾嘱咐过顾沉舟,说海楼有时候会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让他在那些时刻保护好海楼,不要让奇怪的东西伤害到海楼。顾沉舟记住了,并时刻观察贺海楼的状态。但随着和顾沉舟友情的加深,贺海楼的病情变得越来越轻微,一开始还需要定期吃药和看医生,后来连这些都不需要了,他和正常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反复无常的高烧烧出了他蛰伏已久的心魔。他看见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在朝他挥手,听见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叫他跳下去。其中当然也有顾沉舟的面孔。

  “小舟?你在下面干什么?” 他喃喃自语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攀上阳台的护栏。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顾沉舟冲过去拦腰紧紧抱住贺海楼,将他抱回了房间。

  那一晚顾沉舟寸步不离地守在贺海楼的身边,半搂半抱地箍着他,连自己被碎玻璃划破的脚也没顾得上处理。

  贺海楼说了很多没头没尾的怪话,而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拼凑在一起,足够顾沉舟联想出小小的海楼曾经在清泉村时的经历。他们是很小的时候就相识不假,但他却忘了贺海楼在四岁前还有一段没有他的陪伴的,鲜有人知的过往。

  他心疼坏了。像哄那个自己无缘陪伴的四岁前的小海楼一样,顾沉舟轻声哄他,安抚他,抱他在怀里让他像小孩子一样梦呓和流泪。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贺海楼才真正安静地睡着,烧退了,脸上也不再有病气。顾沉舟就是在那时,轻轻吻了贺海楼的额头,鼻尖,还有脸颊,盛满他对贺海楼无限的怜惜和疼爱。

  病中的贺海楼并不知道这个吻的存在。顾沉舟也并不打算告诉贺海楼。他打算私藏起这枚几年前的初吻,比贺海楼以为的永远多一次。

  后来关于这个问题他们都没有回答出所以然来,只好接受各罚酒一杯。他们在众人的哄闹里喝了交杯酒,然后亲吻彼此 —— 哪一次的吻可以被算作初吻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初吻是你,你的初吻是我,而往后长久的一生中,我们还会每天用最深情的方式亲吻彼此。

  单身派对没有举办到太久,大家就适时散场。

  两天后就是他们的婚礼了。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正德园幽静的人行道上,走在他们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路上,踩着彼此小小的脚印长大成人。无论是四岁,还是二十四岁,抑或是遥远未来的九十四岁,和自己手牵手回家的,永远都会是身边的这个人。

  行至家门口,他们离着几步,微笑着远挥手告别。

  再见了,我最亲密的朋友。

  你好啊,我最亲密的爱人。

~ 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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