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同人-不朽

　　连续几天的风沙过后，京城迎来温暖明媚的好春光。顾沉舟走在x大青春洋溢的校园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自从二十岁那年出国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来这里，曾经在这里度过的一段大学生活既遥远又短暂，模糊得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但他今天过来，和自己在这里的经历却没什么关系——新科电子和x大确定了合作关系，贺海楼过来参加签约仪式。顾沉舟在附近办完事后就来等贺海楼一起回去。

　　“还有两个流程。”手机里传来贺海楼的短信，后面还坠了一个哈欠连天的表情。

　　“不急，校园里风景不错，我刚好晒晒太阳。”顾沉舟也在回复后面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记得自己在校时，学校正在重挖一处多年前被填平的人工湖，当时还流传着挖出尸体的校园怪谈，他看了看路牌，位置就在会议中心附近，便慢悠悠往那边走去。

　　正值小长假前夕，大学校园里课少人多，很多学生已经踏上了春天的旅途，从校门口深入校园的这段路上，竟显得有些拥挤。

　　迎面驶来一辆不太寻常的自行车，骑车的男生右手持把，左手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其车很摇晃，其人很兴奋。面对此景，顾沉舟才想起大学校园向来是个奇人奇事很多的地方，发生什么都不稀奇。眼看自行车就要撞过来，他干脆停下，伸手替男生扶稳了车把。

　　“谢了哥们儿！”

　　“哎呀！”

　　身前身后，一左一右，两道声音齐齐传进顾沉舟的耳朵。

　　自行车顺顺当当地继续朝前驶去。顾沉舟转过身，帮撞在他身后的女生捡散落一地的文件和书本。

　　“不好意思。”两个人蹲在地上同时开口，声音一沉一缓，一低一高，像同一架钢琴上按出的两个音符，十分和谐地应和在一起。

　　东西很快捡起，女生抬起头，笑着说谢谢。于是顾沉舟看到一张清秀甜美，似曾相识到足以使他涌出太多感情的脸。

　　女生看了看顾沉舟，“咦”了一声，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应该没有。”两个人随着人流一起往前走，顾沉舟说，“我不是x大的，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哦……是还没入学的研究生吧？在哪个系？”女生说话时侧头看着顾沉舟的脸，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仍在思索何时何地曾与顾沉舟打过照面。

　　顾沉舟本来就生得清秀干净，今天又穿了很清爽的休闲装，看上去的确和大学生并无二致。

　　顾沉舟笑了笑：“我以前在水利系读过两年，后来出国了。”

　　“原来如此……那今天是来看同学和老师吗？”女生的目光仍旧落在顾沉舟身上，似乎在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测。

　　“来等朋友，他的会还没结束，我进来随便逛逛。”

　　兴许是远离了主路的缘故，身边的人潮渐渐散去，女生成为了顾沉舟身边唯一的人。

　　“我也要等朋友下课，我们可以一起边逛边等。”女生好像很担心顾沉舟会拒绝，甚至誊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顾沉舟袖口。

　　顾沉舟接过对方手中的东西：“我来帮你拿吧。我正想去湖边看看，我们一起过去？”

　　女生高兴地同意了，露出一个十分柔和可爱的笑容。她笑起来时腮边有两颗小小圆圆的酒窝，像是能盛满整个春天的阳光。

　　顾沉舟回以差不多的微笑。相比而言他的酒窝要浅一点，因此笑起来顶多让人感到亲切，倒还谈不上可爱。

　　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黑色汽车从他们身边擦过，顾沉舟伸出手，虚虚护在女生的身侧。

　　“你挺高的。”女生比划了一下，“比我高这么多呀。”

　　“小学的时候长得最猛，每天晚上都会因为腿抽筋醒来，还以为自己要变身了。”顾沉舟回忆着，“上中学后运动量大了，不知不觉就越窜越高。出国前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腿，等骨头长好后居然又高了几公分。”

　　“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去呢？”女生担忧地打量起顾沉舟的腿。

　　“不小心踩空了。不严重的，已经全好了，也没有后遗症。”顾沉舟尽可能地消除女生的担忧，直到她重新露出笑容，说那就好，以后走路要小心一点。

　　“好，我会注意的。”顾沉舟替女生拿着书，最上面一本是法律相关的，他不确定地问：“你是……法律系的？”

　　“这是我朋友的，她落在我那儿了。”女生指了指下面的一摞，“底下才是我的，我读中文系。”比起谈论自己，女生对顾沉舟的事情更感兴趣，“我没想到你会学水利，不过也挺合适的。在国外的时候呢？有没有继续读水利？”

　　“有的。还修了经济。”

　　“嗯……都挺好的。”女生点点头，“那你喜欢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顾沉舟这个问题，甚至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喜欢与否的问题。他在做选择的时候，喜好很少会占据主导，有没有用，有多少用才是他考量的关键，不论学什么，做什么，他想做便都能做好，都能成为他无数光环中的其中一个。所有事情的结果都是好的，因此他也从来没有回头想过究竟喜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顾沉舟坦言，“但我学得还不错。虽然和现在的工作没有强相关性，但专业背景终归还是重要的。”

　　顾沉舟说话的时候，女生一直专注地看着他，耐心地听他说每一个字。不管顾沉舟说什么，她最终都会温柔地笑起来，似乎觉得顾沉舟说什么都是好的。

　　两个人坐到湖边的长椅上，女生的头发和裙摆在微风中柔柔地拂动着，像春日里出来散步的一枝玉兰似的，整个人无一处不美好。

　　“我这几年在三阳工作，很少留在京城，好久没看过京城的春天了。”顾沉舟说。

　　“三阳……在福徽？我小时候跟着爸爸到过云直，只记得那里的大海很漂亮，鱼也很好吃。你生活得习惯吗？”

　　“还好。那边景色好，气候也好。三阳是座小城市，和京城比算不上发达，但那里的人生活很充实。”顾沉舟想了想，“如果……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来看看。”说完他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很欢迎你来看看。”

　　女生看着眼前微波徐徐的湖面，语气中有一些低落：“好，如果有机会的话。”但很快她又收起这种低落，转头看着顾沉舟，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你来等朋友？”

　　“是。”顾沉舟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女生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告诉女生，“其实，他是和我一起生活的人，是我的爱人，今天他在这里开会，我来等他一起回家。”

　　女生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她低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顾沉舟的手指上有一枚朴素的戒指。“你已经结婚了？我刚刚都没有注意。”

　　十分难得的，顾沉舟不知该如何解释：“算是吧，我们向彼此做出了承诺，但条件所限，我们不能真正结婚。”

　　“为什么？”女生有一些不解，“是因为家里人不同意吗？”

　　“家里人起初是有一些反对，但现在已经接受了。更主要的现实原因……”顾沉舟停顿许久，才说出，“目前在我国，法律不承认同性之间的婚姻。”在这件事情上，顾沉舟平生第一次感到这样难以启齿，他说得没什么底气，像是眼前冰凉的湖水沉沉地压着他，使他开不了口，呼吸不畅。说出来的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后悔，觉得倒不如随便说点什么隐瞒起来，也好过真相带给对方的伤害。

　　女生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后，很快察觉到顾沉舟的无措。她率先开口解释自己错愕的来由：“我只是没有心里预期，所以有点惊讶，并不是觉得这件事不好。这么说，他和你一样是男孩子喽？”

　　“对。”顾沉舟从女生的话里获得了一些底气，终于肯抬起头看着对方了。“他和我同龄，自己开公司，今天过来是和学校签合作协议的。”

　　“看起来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好，你特意来接他回家。”女生调皮地戳了戳顾沉舟的胳膊，“他长得帅不帅？”

　　顾沉舟点了点头。

　　“但我想，应该还是你更帅。”

　　顾沉舟没有反驳，而是笑着说：“在你眼里，应该是的。”

　　“那当然了。”女生抓着自己长裙的裙摆把玩，然后坐近了一些，轻轻靠在顾沉舟的肩膀上，彼此沉默良久。

　　周围安静极了，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轻轻地倚靠在一起，珍惜着这样难得的共处。

　　许久之后。女生放低声音试探着询问：“你和男孩子在一起，是因为彼此喜欢，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小时候的家庭环境让你排斥和女孩子结婚。我这么问可能很不礼貌，但我还是很想知道，是不是因为……”

　　“不是。”顾沉舟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很合适，各方面都合适。我也不是非要和男人在一起不可，只是我遇上的这个人刚好是他。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不是因为家庭和成长环境的原因才这样的。”

　　“那我就放心了。”女生欣慰地笑一笑，“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

　　“我很幸福。”顾沉舟也把脑袋侧过去，和女生轻轻靠在一起，“幸福到，我的人生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遗憾。”他低声叹气，近乎委屈地说：“除了你。”

　　“抱歉。”女生轻轻拍一拍顾沉舟的手背，“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不是你的错。”顾沉舟握紧女生的手，“你本来应该得到更珍贵的幸福。”

　　“我一直都很幸福。”女生靠在顾沉舟的肩膀上，她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睛柔声说话，“更何况，我现在知道你过得很幸福，所以没有什么遗憾。花开总有花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总有一天要离开，或早或晚。我希望你很晚很晚才离开，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做你小时候喜欢的小兔子饼干给你吃。”

　　“好，一言为定。”顾沉舟搂住对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睡去，他也依偎着对方，意识渐渐模糊。就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还是一体的时候，小小的他蜷缩在她温暖的身体里，静静地睡着。

　　……

　　再次醒来时，顾沉舟发现自己还坐在车子里，车窗外是贺海楼贴近的脸，正说着什么。

　　调下车窗，外面明媚的春光和春风瞬间暖融融地流泻进来，将顾沉舟拉回了现实。

　　“怎么睡着了？也不怕闷坏了。”贺海楼探着身子和他说话，伸手摸一摸他的脸颊，“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下来我开。”

　　顾沉舟乖乖下车，把驾驶座让给了贺海楼。

　　进了车子，贺海楼觉得顾沉舟的状态不似寻常，不放心地又摸一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没有发烧生病的迹象。

　　“就跟哭了一样。”贺海楼凑过去又贴贴顾沉舟的脸，蹭蹭顾沉舟的鼻子，不甘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好像……”顾沉舟回忆着刚才梦，又觉得那真实得不像是梦。“见到我妈妈了。”见到妈妈年轻，健康，活泼的样子。

　　贺海楼并不觉得奇怪。“快到清明了，妈妈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幸福不幸福。”

　　“我跟她说，我很幸福。我还跟她提了你。”

　　“她觉得我怎么样？她会喜欢我吗？”贺海楼将顾沉舟揽进怀里。这样由他对顾沉舟的劝慰和安抚简直少之又少。他心疼坏了，“我希望她能喜欢我。”

　　“当然。”顾沉舟说，“我跟她说，我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所以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何止是喜欢？我明明是很爱你，你没跟妈妈说吗？”贺海楼哼哼，“明天我们去看她时，我自己跟他说吧。”

　　顾沉舟笑了。他靠在贺海楼的肩膀上，通过车窗看到外面的春光，妈妈就站在春光里，甜甜地笑着。贺海楼发动车子，载着他驶进那春光，问他想吃什么。

　　“想吃小兔子饼干。”

　　“嗯？小兔子饼干？我回家学一学怎么烤。”